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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离】两相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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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旧钧天国境内百阳山脉的余峰,往南一百里是兆峪关,连着赤谷城,是帝都内消息往来的要道。

执明当初便是从这条官道来到青州城的。

那时莫老将军与玄武军将仲堃仪围截于昱照关隘的一线天内,仲氏见大势已去,便不再做无谓挣扎,天权兵不血刃解了内忧。其后,天权不愿兵祸再起,玄武军退回了昱照关内,而天权主执明则同瑶光国主慕容黎结了姻亲。

这段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为人津津乐道。只不过个中实情究竟如何,却是从不为外人所知。执明失忆后只乐得在宫内混吃等死,黎帝本就是心有九窍之人,自不会再提起。而当年知内情者,除去方夜、翁彤、莫澜,其余便多是死的死,去的去,再无从追找。

往事如风,终究还是烟消云散了。

所以当在琏山行宫中见到当年的旧人时,黎帝倒是颇有些意外。

「贵君并无大碍,臣开了内服外敷两个方子,用上两三日便可好,请陛下宽心。」

老医丞收起脉枕,躬身回道。慕容黎坐在一旁榻上,盯着老头瞧了瞧,挥挥手让他退下,并未多言。

方才路上,执明突发奇想要同慕容黎比试驰马,黎帝拗不过他便应了。可不想御马在道中发了性,将黎帝甩了下来,执明飞身扑救时不慎伤了肩膀。

「阿黎,我就说没事嘛。敷上药揉一揉,过两天便好了。」

执明不以为意地翘着腿,抓过一旁矮几上的果子啃了几口。很快行宫总管便亲自端了盛着冰水的金盆同几个小巧玉盝子进来。

「盆中已掺了药粉,李太医说先以冰水冷敷,涂上药膏后,待明日再热敷。让奴才服侍贵君上药吧。」

內监双膝跪地,将金盆举过头顶。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差池。

琏山行宫原不是正经的皇家行苑,而是慕容黎幼年在钧天国为质时,启坤帝赏的庄子。后来天璇国占了旧钧天国土,在近处造了驿所。因山上有汤泉,据说可祛病延年,才将庄子同驿所扩连在一处建成了行宫。可惜建成后未及迎接天璇王圣驾便天下大乱,这里便也被弃置了。直到黎帝登基,岁岁冬至要往城郊祭天,为了方便落脚补给才翻修了一次,又派了些人手打理。

黎帝一行人这日原是不准备外宿的,只是临头出了意外不得已只能来此下榻。不过好在虽不如宫内奢靡,倒也五脏俱全。

一旁的内监接过了总管手中的东西,小胖也跟着来了,将执明搀到暖阁内厢缂金象牙雕杏花屏风后处理伤口。慕容黎却坐在榻上未动,只慢悠悠喝着茶,似在等着谁。

随行的方夜料理外殿外戍兵之事,进来恰撞见医丞,心中暗叫不好。他将总管喝退,自己俯于黎帝近处小声回禀。

「陛下,那李太医是属下五年前送来的……这边平日里……」

「好了,朕知道了。」未等他话说完,黎帝便打断,睨了他一眼道:「你将人看住即可。」

语毕,径自朝内间走去。屏风后,执明褪了衣衫,肩膀红肿得老高,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吭。

「朕来吧。」

黎帝将旁人屏退,自己坐在执明身旁,绞了帕子替他冰敷。

「疼疼疼……」

刚刚还英勇非常的人,此刻却大叫大嚷起来,眉眼皱成一团,眼角甚至还硬挤了两滴泪。

「方才不是还说无妨吗?怎么我一来你就疼成这般?那我还是离了你去吧。」

黎帝作势将手甩开,缎帕扔在金盆中,激起的水花溅湿了执明的下裳。可他未及站起就被猛地拉坐下,执明滚到他怀里扯着嗓子说些什么薄情寡义恩将仇报天理不容的话来,最后甚至还扯着黎帝的须发说遇人不淑。

「若是叫翁太傅来瞧瞧你这模样,只怕他老人家又要气得晕过去了。」

黎帝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能将执明搂着,重新替他敷药。

「太傅一定会举着打王鞭说什么【老臣愧对先帝,愧对天权的列祖列宗】,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每回都是你闯祸在先,怨不得太傅生气,当真应该用那打王鞭好好打打你才长记性!」

慕容黎揪住执明的耳朵假意拽了两下,然后又顺势摩挲了他的脸颊。执明枕着慕容黎的腿,侧身睡在他怀中,将鼻尖埋进帝王的腰间。

「我又不是没被打王鞭打过,当初答应随你进帝都的时候便被老太傅狠狠打了一顿呢!」

执明的声音闷闷地,气息吹在黎帝腰际,隔着衣衫仍觉得发痒。他没有答话,只小心翼翼摘了执明的发冠,将手指插入他发间轻轻揉弄。

当初玄武军退回昱照山,执明留于瑶光为质。天权多方周旋欲迎接君主回朝,都被慕容黎阻拦。最后是执明自己出城同翁太傅说要同慕容黎成婚之事。钧天朝史中从未有过两国君主联姻的先例,执明算是头一遭,为平息争议,翁彤以数典忘祖大不敬为由,抽了执明二十四记打王鞭,才算了结此事。事后,执明在榻上躺了近月余,才被马车晃悠悠地从赤谷城接回到青州城。

「不过好在那次就算挨了打,也没有耽误吉期。」

执明被慕容黎摸得舒服,喃喃自语道。他在黎帝怀中翻了个身,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得寸进尺。

「这里酸,阿黎给我揉揉吧。」

黎帝不与病人计较,替他披上衣衫,任劳任怨地揉了半晌。执明起初惬意地直哼哼,后来便渐渐缓了吐息,沉沉睡去。

慕容黎轻手轻脚将他挪正,盖好锦被,才慢慢脱身而去。

 

 

暖阁外,方夜已侍立多时。见黎帝出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跟着慕容黎出了殿,快几步走在前,将人往东引去。

穿过三道垂花门并一小段回廊,是一处竹园,过了曲水廊桥便是东苑。僻静清幽原是所小佛堂后来渐渐荒废。厢屋外不见人把守,方夜停下脚步,口中吹了声哨子,便见几个白影从四处向外窜去,眨眼没了踪影。

「方大统领的破军倒是训练得愈发好了。」

黎帝轻笑,方夜忙垂手作揖,口中不住地恭谦道不敢不敢。

「自当日李太医为贵君诊治后,属下便奉命将其送走。本想着这处鲜有人来外面又有士兵把守最是安全,却不成想……」

「无碍,不是你的错。看来是老天安排的机缘巧合罢了。」

黎帝摆手,径自推了隔花门进去。听得门外响动,在里间惴惴不安的李太医忙迎了出来,下跪行礼。

「李太医不必多礼。」

黎帝亲自躬身将其扶起。赐座。

照理李太医不过一介医丞,即便原在尚药局任奉御也不过才正五品下,担不得黎帝一声「太医」的称呼,然而当年黎帝出生时,便是这位老医丞伺产先帝,故而在宫中殊有威望,慕容黎也不免要礼让三分。这也便是为何当初替执明施药后,李太医未被灭口,而只是被送出宫的道理。

「当年宣城一别已逾五载。李太医可好?」

黎帝的话音未落,年近古稀的老人家便吓得软了腿脚跪倒在地。黎帝忙将他拉住,重新搀到椅子上。

「托陛下的洪福,老臣……老臣安好……」

「安好便好。朕有一事不明,正想要请教您。」

老医丞顿时抖如筛糠,身子眼看又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陛下……您……您说……」

「李太医这是怎么了?朕自幼是您看着长大的,何以惧怕至此?」

「臣……臣……臣不怕……不怕。」

「您自然是不怕的。不然您也不会将执明中毒之事欺瞒下去了。」

慕容黎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让李太医猛然从椅上摔到了地上,不住磕头告饶。

「老臣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天权王那毒中的已有些年头,并不危及性命,无甚紧要…且…且老臣不知那毒的毒引所以也束手无策,便想着与其被陛下迁怒,不如便隐瞒不报……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黎帝负手而立,站在屋中,面无表情。本想着这老儿欺君甚是可恶,可看他须发皆白,将额头磕出血来,心下一时不忍。

「算了,此事过去朕便不追究了。」黎帝拂手一挥,又道:「朕且问你,你今日替执明把脉,可诊出什么来了?」

李太医闻言一愣,顾不得擦拭额上血痕,吞吞吐吐。

「已…已无大碍了……」

「无大碍?那他这毒是解了还是未解?」

「是解…解…未解……这……」

「到底是解还是未解!」

黎帝难得厉声呵斥。李太医脸上满是难色,只得硬着头皮回禀。

「天权王…哦,明贵君他……单从如今的脉象上看平和有力是无大碍的……但至于这毒是自己慢慢褪清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老臣不懂毒性不敢妄言……」

慕容黎闻言不说话,太医便也不敢起身。入秋的时节已见寒凉,李太医的脖子上却不住渗出汗来。

半晌,黎帝才叹息一声,推门而去。

 

 

「陛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方夜跟着黎帝自东苑出来,小心翼翼地探问。

「执明在宣城时的脉案早已被焚毁,如今只剩下李太医一人知晓,听他的话道理上是寻不出错,可朕总觉得……也许是多心了……」

黎帝难得地露出犹疑不决的神色来。

回至正殿暖阁,执明仍在睡。一只脚叉出榻外,身上只用锦被一角盖住肚皮,剩余的全落在了地上。

平日里,两人安寝之时身旁从不留下人。即便是晚间要端茶倒水的掌事宫人也都是伺候在暖阁幛子外的。此刻殿内无人,黎帝只得亲自上前将被子拉好。

「阿黎……」

执明却嘟囔着爱人的名字翻过身,抱住黎帝手腕,咂了咂嘴再次睡去。

黎帝无法,只得顺着一同睡下,和衣而卧。执明睡相很不老实,还时常磨牙呓语。黎帝躺下不多时,枕边人便手脚都缠了过来,将他抱得满怀。

慕容黎却睡意全无,只仰卧着细细思忖一切关窍。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侧首看向熟睡的执明,手指轻抚过他的脸,掠过天庭、鼻梁、唇尖,最后堪堪停在温热的颈间,慕容黎闭上眼,感受着指腹下执明的脉动,是那么鲜活有力。他突然瞳中一缩,猛地将执明揽住,整个人紧紧偎依上去。

这个男人是他的。

是他费尽心思才完完整整拥有的。

千秋百代万世无疆都拥有的。

不论生前死后他都要彻彻底底地独占他。

无人能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即便是执明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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