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雪松

刺列专号,谢绝非洁癖粉转载
执离齐蹇极度洁癖
衍生角色不拆不逆

【齐蹇】孤星(一发完)

※小齐是狼孩

※祝食用愉快。

-----------------

 

〔1〕

齐之侃是蹇宾捡回来的。

 

〔2〕

记忆中鼓戈城的五六月总是淫雨连绵。

牛毛一般的细雨织成雾汽,漫过石板路、弯拱桥、青稻田,最后晕染在行宫朱红色的梁柱上,斑斑驳驳。

蹇宾出生那日是雨季伊始。

窗外的滴答声儿伴着婴儿的啼哭一道回荡在这座行宫深处,突兀又寂寞。上了年纪的老太监给男孩儿手腕扎了红绳,便算是祈了福,连红绸子都未挂,因为他不过是个宫婢生的庶出子。

对于母亲的念想很少。整个幼年时代蹇宾都跟着乳母生活,有奶便是娘。长大了些才知道那个生养自己的女人未出月子便殁了,连名姓都不曾留下。但好在蹇宾对她并未有什么依恋,他只是留在这座破旧的行宫里,数着屋檐下的雀鸟,看着天井里的繁星,被下人称呼一声并不太情愿的殿下。

这样无聊乏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三岁那年,王都发了时疫,宫中亦不能幸免。几位公子接连去世,国师占卜说要请个大煞之人来压一压,天玑王才终于想起这个被留在别苑的儿子。

 

〔3〕

离开的那天是个难得爽晴的冬日。

照顾他的乳娘已然上了年纪,眼神昏聩站在殿外不住抹泪。蹇宾很想上前拥住那佝偻的身影,可到头来也仅是点了点头,在宫内掌事太监的催促中踏上马车。

这一去便是一生。

 

〔4〕

路途遥远,又遇上逃难的饥民。

车驾走走停停,半个月才堪堪进入京州境内。

隆冬腊月,草枯木衰。

风沙早早席卷了这里。荒原之上一片萧瑟,土卷着砂砾翻滚向远方,天与地都被埋葬进看不到尽头的黄。

蹇宾坐在车中听着风凄怆的呼啸,突然有些怀念乳母亲手做的桃酥。

半路上车辕拔了缝儿,好死不死地堵在侃山上,一群人便只能去附近的寺庙求个落脚。

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眉毛长得像画像里的老寿星,挡得眼睛都快瞧不见。庙挺破,山门匾额上元济寺三个字掉了寺字只剩下个元,济的三点水也不知去向。地方也不大,前后两进堂,供的是地藏王菩萨。老人家说守着这方寸地已过了太久,久得连年岁都不记得了。

说这话时,两个小沙弥来奉茶。不是常用的茶叶,而是些茶沫子。蹇宾将茶递给了老和尚,自己喝起对方杯中的白水。

「公子心善,好人有好报。便是天煞孤星也能求得陪伴。」

老和尚念了声佛。

 

〔5〕

蹇宾尚在母亲腹中,便被国师预言命中带劫,星盘落的是煞位。

所以他被那个笃信神佛的男人无情地丢进了行宫,再也不问生死。可或许国师真的所言不虚。他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自小待他极好的老宫人也为了救冬季落入池子里的他而殒命。

大约命中真的注定是孤星。

身旁伺候的宫人不太敢亲近他,生怕沾了晦气。便是如今来迎他的人也不时躲闪。

蹇宾不在意,他本就已习惯。

生来孤行,死亦独归。

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6〕

寺庙的土炕睡得并不舒服。

蹇宾辗转反侧,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

是狼嚎。

 

〔7〕

狼孩便是在这般的境遇下被捉到的。

寺庙的菜粥不耐饥,几个侍卫熬不住便在寺外偷偷猎了野物。血腥气引来了狼群。

头狼被射穿了脑袋,狼孩围着狼尸哀嚎,久久不愿离去。

 

〔8〕

狼孩浑身赤裸,满是脏污,还沾着血。脖子上挂着一个发黑的银锁。

不会说话,只会野兽一般咬人,瞪着一双极为明亮的眸子,凶猛异常。蹇宾未曾遇过这样的事,心里有些怕。可他是这里最大的权尊,所有人都要等他的主意。

「杀了算了,省得麻烦。」

见他迟迟不说话,一旁的侍卫长出了声。管事太监也点了头。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老和尚又念佛了。

蹇宾蹲下身,看着被强行按在地上还在奋力挣扎的小兽。伸出指头想戳戳他,却险些被咬了手指。他站起身,用穿着金丝白靴的脚踢了踢狼孩,道:

「怪可怜的,不如......先洗洗?」

 

〔9〕

洗干净的狼孩出乎意料的白净。

不过七八岁年纪,秀气得像个富户人家的小公子。

但是极不服管教,咬伤了好几个人,弓着身子朝蹇宾不停龇牙,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蹇宾瞧着他的样子却不怕了,不顾侍卫阻拦,走上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虚张声势。」他笑他,还用手指弹了狼孩的鼻子。

这次狼孩没有咬他的手指。

 

〔10〕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行人在寺庙逗留的日子便拖的久了。

蹇宾原想给住持些银两,叫他收留狼孩。可野性难驯,寺庙中只有三个人实在难以应对。蹇宾有些犯难,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只能每日端着菜粥站在铁笼子前对着小畜生叹气。

狼孩这几日乖了些,不再朝他呲牙了。不过似乎只是对蹇宾。其他人靠近他依旧要咬人。被剪了指甲的手扣在地面上出了血。糊得身上的粗布衣服满是血迹。

「你呀...若是乖一点儿我就带你走了。」

蹇宾蹲在地上,用调羹将菜粥塞进狼孩嘴里。狼孩起先是不愿吃的,吃了就吐。可蹇宾狠心饿了他四天,小兽人饿得奄奄一息,然后被强行灌了一肚子粥。

狼孩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歪着脑袋睁大眼睛看他。蹇宾戳了戳他的额头,被喷了一脸粥。小殿下生气地摔了碗,转身就走。可走了几步又听到狼孩可怜兮兮的哀鸣。蹇宾已经能听懂他不同声音间的含义,知道这次是委屈的意思。不过,他没有停步,依旧回了房间。小兽人叫的更大声了,还不停将笼子撞得哐哐直响,恨不能将所有人都引来。

「小畜生闭嘴!」

蹇宾复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纱布和金疮药。他将狼孩的十指包扎好,看着对方疼得嗷嗷叫,心里突然有些恶意的畅快。

 

〔11〕

蹇宾还是带着狼孩上路了。

他望着寺院匾额上的字,又看了看脚下的山,给狼孩起了一个名。

齐之侃。

落了三点水的齐,侃山的侃。

 

〔12〕

开春的时候,蹇宾终于抵达王都。

宫中礼节繁缛,他每日忙得不得闲。直到一个月后方记起狼孩。彼时,齐之侃被放在宫内的百兽园驯养。周遭的人终究还是将他当兽,而非人。

蹇宾问了身边小太监齐之侃的近况,却无人答得出。

他亲自去瞧,正遇上百兽园的宫人用鞭子抽他。齐之侃身上满是鞭痕,缩在角落里咬着牙,却始终没有哭。

「谁许你打他的!」

蹇宾第一次发了火,夺过鞭子一脚将宫人踹开。齐之侃瞧见他便扑了过来,眼泪兀地簌簌往下掉,钻在怀里再也不肯出来。蹇宾只好半扯半抱将他拉回了寝宫。

可未到晚膳,便有太监来传话说,天玑王宣他,还要带上齐之侃。

 

〔13〕

蹇宾不喜国师。

毕竟是国师害他幼时遭难,可他又恨不得国师,因为是国师卜卦才将他接回来。

生死全凭国师一张嘴。

蹇宾站在殿中望着天玑王,国师却瞧着抱住蹇宾大腿不撒手的齐之侃。

「不知殿下,可知道这小畜生的生辰八字?」

国师的眼珠儿一转,问的话却又是些命理之说。

蹇宾扒开齐之侃的衣服,将他项上的那枚银锁解下来。上面模糊刻着字:丙子年戊戌月甲午日酉时三刻。

国师闭上眼,手指捏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绕着蹇宾打转。齐之侃未见过这般场面,往蹇宾身后缩了缩,被小殿下温柔的摸了头。

「恭喜王上,大喜大喜!」

国师跳了一圈方停下来,跪地叩首,满口的恭喜。

「怎么讲?」

天玑王发话,蹇宾亦好奇。

「这小畜生命相与殿下甚合,可挡了煞气,乃是天玑之福,王上之福,殿下之福啊!」

蹇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跪下身,又按倒了齐之侃的背。

「恳情父王准许儿臣亲自教养此子。」

「准。」

 

〔14〕

蹇宾元服礼成的时候,齐之侃已能识字开口了。

不过他自小在狼群生活,又开蒙太晚,比不得同龄人,说话有些结巴。但好在蹇宾都能懂,便也不多做苛刻。许是天生的野性,齐之侃筋骨奇佳,骑射武功极好。每每蹇宾带他去校场,总能在一群侍卫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小齐今日又去御花园摸鱼了是不是?」

蹇宾述政方完,回到寝宫便见齐之侃赤着脚在传廊下疯跑。他的衣摆被高高扎起,袖子也卷着。高马尾未束紧,散落下些许碎发。

听到蹇宾问话,他顿时止住脚步,低着头乖乖站好,咬着嘴唇也不答话。蹇宾扫了眼他脚边盆子里的锦鲤,心中默默道了声罪过。

晚膳还是吃了鱼。

自然不是被齐之侃摸上来的锦鲤,而是御厨房的鳜鱼。

齐之侃似乎很爱吃鱼,瞧着碟子眼睛都发亮。可蹇宾不说话,他便只能站在旁边流口水。

「听先生说,你这几日都没有默出书?」

蹇宾坐在桌前,故作严肃。他尚未弱冠,脸颊上仍带着些未消退的圆润,即便生起气来也并不骇人。齐之侃抿着嘴,眼睛盯着鱼,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咕噜委屈的声音。

「不许咕噜!」

蹇宾拍了桌子,崩掉一支筷子。齐之侃猛然噤声,从眼角偷偷瞄了他几下,然后小心翼翼蹲下身,将那支筷子捡起来,再慢慢推回桌上。

蹇宾被他讨好的模样逗笑了。让宫人再拿新的筷子来。齐之侃不敢坐下,只垂首透过刘海瞥他。

「坐下吧。」

蹇宾将新筷子递给他,又揉了齐之侃的额发。

「真碍事,看着不利落。」

「辫子...」

齐之侃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蹇宾的头发,「辫子...一样的...辫子...」

「知道了,用完膳,给你编辫子。」

蹇宾将鱼夹到他碗里。

「小畜生真麻烦!」

「不是...不是小畜生....不是!」

齐之侃难得地激烈反驳起来,将碗一推,连鱼都不吃了。

「好好好,不是不是不是...」蹇宾只好又哄他。「不是小畜生,是小齐。」

「嗯,小齐...殿下的小齐...」

齐之侃满意地笑起来,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

 

〔15〕

蹇宾弱冠后的第二年,正遇上天玑五年一次的春狩。

彼时,蹇宾已被册封王世子,按着规矩需第一个策马扬鞭。天玑王的身体每况愈下,早骑不动马,只坐在披着虎皮的王座上,胡乱投了三支箭权当开猎典仪。

蹇宾带着人很快便消失在猎场尽头。

这年的春到的早,三月中旬便已是山花烂漫。马蹄声惊扰了山林,掠起一片鸟雀。蹇宾射了一只雁,齐之侃追在他身后三箭齐发,落了六只山雀。

「还是小齐厉害。」

蹇宾这般赞道,看着齐之侃将射得的鸟雀绑好挂在马上。

「属下不过是班门弄斧,哪里能与殿下比。」

齐之侃的汉话已说的很好,诗词歌赋都能出口成章。他不再是当初蒙昧无知的兽孩,而是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他同蹇宾穿着同色的白衣,额发被束起,碎发也被编成几根小辫,利落又清爽。再也不会跳下御花园的池子里摸鱼了。

「小齐什么时候也学会说恭维话了?」

蹇宾笑起来。他也已褪去几年前的圆润,显出更为俊逸的模样。

是齐之侃喜欢的模样。

剑眉星眸的少年昂首,瞧着骑于马上的蹇宾,忽觉得心头一热,似乎有什么要流淌出来一般。

「看天约莫要下雨,怕是赶不及回营了,不如我们今夜去小屋如何?」

蹇宾发话,打断了齐之侃的思绪。

「属下遵命。」

 

〔16〕

小屋是两年前蹇宾同齐之侃偶然发现的。

原是山中猎户弃置的房子,蹇宾骑马摔坏了腿,被齐之侃背来暂时养伤的处所。在山势阳面,不远处是汪小瀑布,几步外还有竹林,十分惬意。齐之侃见蹇宾喜欢,之后便带人来好好修葺布置了一番,当做两人偶尔出宫散心的去处。

蹇宾牵着马,与齐之侃一前一后走着,很快便见到了那竹屋的茅草棚顶。

「小齐可是最近又来过?」

蹇宾将缰绳交给齐之侃,自己推开竹篱笆走进院落转了一圈。

「上次来还没有这个石桌呢。」

他的手指在桌上扣了扣,摸着桌面上被刻出的棋盘纹路。

「想着殿下喜欢下棋,所以就擅自弄了。」

齐之侃栓好马跟进来。有些羞赧地摸着鼻子,快步打开了竹屋门扉。蹇宾站在屋外探了一圈,发现屋内又多了黄木琴架与一柄古琴。

「你倒是懂的揣摩人心意。」

蹇宾慢悠悠踱步进来,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几下,不成调的音便流泻出来。他了然,会心一笑。这把琴是他去年断弦的那一柄,当时续了几次都不满意,便只好忍痛弃了,却不想齐之侃不知去哪里寻得上好的蚕丝,补修好琴弦,放到这竹屋讨他欢心。

「我只揣摩你的心意。」

齐之侃扭开脸轻声说,也不知道蹇宾听没听见。

 

〔17〕

傍晚落起雨。

齐之侃将山间采的野蘑菇,并猎得的野雀、兔子一道在灶间收拾出几个简单小菜。配上蹇宾去年埋在院子中的桂花酒,便是一桌晚食。

两人坐在前廊下,听雨饮酒,别是一番滋味。

「可惜今夜没有月色。」

蹇宾颇为可惜道。他饮尽一杯,齐之侃便替他斟酒。

「没有月色,有雨声也不错。」

齐之侃起身将檐下竹帘放下,生怕扫了雨进来沾湿蹇宾的衣裳。

「没有月色自然就瞧不见小齐吼月的模样了...」

蹇宾自册封王世子后愈发恭肃,难得有这般调笑逗趣的举动。齐之侃听得这话,方知他是故意打趣自己,赧赧笑起来。

「属下...属下早就不......不对着月亮叫了。」

蹇宾提的是他早年之事。彼时齐之侃还狼性未脱,宿在蹇宾的寝宫配殿中也不睡床,只肯裹着被子缩在蹇宾榻前的脚踏之上。晴夜月出之时,他常溜出去,在庭院中对着月亮长吼,搅得宫中不安生。可蹇宾只觉得天性难违,顺其自然便好并不管束。有时还会陪着他坐在前庭中一道赏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齐之侃说话,偶尔吟诵些诗句,也不管小狼孩是否听得懂,两人好似一唱一和般,倒也各得其乐。

「本君倒是挺怀念那时的小齐,顽皮得叫人想打你一顿。」

蹇宾亲自替齐之侃斟了酒,看着他有些慌张地满饮下去。

「是属下鲁钝让殿下费心,实在是该死。」

「怎么又告罪了。」蹇宾抬起手想如幼时那般揉他的脑袋,可终究还是停在了他的脸侧。「哪里舍得打小齐呢...」

哪里舍得呢。

便是狼孩顽劣,撕坏了他月余苦心所写的策论时,蹇宾也不过是叹着气戳他的额头,然后通宵不眠地赶一篇罢了。便是砸坏了天玑王所赐的金如意时,蹇宾也不过是担拦了罪责,在宗庙跪了一夜罢了。

终究是狠不下心的。

 

〔18〕

两人同榻而眠。

蹇宾睡得沉,齐之侃却难以入眠。他听着身旁蹇宾的呼吸,许久才敢缓缓转身,伸手描摹他的眉眼。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突然忆起先生教的《楚辞》中的一句。可这话终究是无法也不敢宣之于口的。

齐之侃的手指生的极好看,纤长且骨节分明。他的指尖掠过蹇宾的额、目、鼻、直到停在了唇上。

下一刻却被猛然握住了手。

蹇宾睁开眼,惊得齐之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雨霁的夜晚,月华如练,透过窗外竹帘洒进来,映在蹇宾的眼眸中晕成极温柔的光。不知是谁先吻了谁,不知是谁先撩拨了谁。

晚风吹动竹林,飒飒作响。树影摇曳间,是谁的呢喃与哼吟。

旖旎不绝。

 

〔19〕

两个月后,天玑王崩殂。

蹇宾继位。

次年岁末,齐之侃拜上将军。

 

〔20〕

国师将一枚写满命格的红纸笺点燃,看着它在烛火下化为灰。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先王面前的算测,齐之侃之于蹇宾是安星。

可世上焉得两全法。

安坏之命。

有安则必有坏。

他隐去了后半句:蹇宾之于齐之侃是破星。

前路未卜,

归途难料。

可即便是孤星,想来也是自有伴星的罢。

 

 --------END------------

ps:双白是安坏之命的说法借自于IE的星宿关系。Evan是Ian的破坏星,Ian是Evan的安住星。

评论(33)
热度(579)

© 云杉雪松 | Powered by LOFTER